德國汽車業近期出現一場規模罕見的勞工抗議。9月21日,金屬工會IG Metall發起全國汽車產業行動日,工會統計約有17萬5000名員工參與全德約280場集會、示威、工廠會議與抗議活動,參與者來自Volkswagen、Mercedes-Benz、BMW以及大量零部件與工程服務企業。

表面上,焦點落在“裁員”與“中國競爭”,但如果只把這場危機解讀成中國品牌搶走德國車企市場,其實會漏掉更重要的部分。Volkswagen今天面對的,是中國市場失速、德國成本過高、EV與軟件轉型落差、美國關稅、Porsche盈利惡化,以及多年累積的龐大組織與產品複雜度同時施壓。

德國汽車產業行動日Volkswagen Wolfsburg現場
9月21日,IG Metall在全德發起汽車產業行動日,Wolfsburg的Volkswagen員工也參與抗議。

17萬5000人上街,不只是Volkswagen

這次行動並非Volkswagen單一企業罷工,而是德國汽車產業的全國性抗議。IG Metall提出的核心訴求包括保留就業、持續投資德國廠區、維持35小時工時制度,以及要求企業縮減管理與官僚成本,而不是把所有重組壓力轉嫁到一般員工。

工會同時把部分矛頭指向政策環境,要求更低的工業電價、改善歐盟補貼制度,以及針對其所稱來自中國的“不公平競爭”加強貿易防衛與本地生產要求。這些是IG Metall與Volkswagen工會代表提出的政策主張,不代表Volkswagen本身已採納相同立場。

德國汽車產業行動日Ingolstadt抗議人潮
IG Metall表示,全德約17萬5000名汽車業員工參與約280場集會、示威與工廠行動。

所謂“10萬個職位”到底怎麼來?

Volkswagen在2024至2025年間,已經與員工代表談妥第一波人力調整。集團執行長Oliver Blume今年8月透露,Volkswagen、Audi、Porsche與CARIAD在德國到2030年前已同意削減約5萬個職位,主要透過自願離職、自然流失與提早退休等方式進行,當時已有約3萬7000份協議完成簽署。

到了9月3日,Volkswagen監事會又正式批准Future Plan 2030。集團最新文件顯示,在既有2024、2025年方案之外,跨品牌分析還指出全球需要再縮減約5萬個職位,約一半在德國、一半在海外。

因此市場上流傳的“接近10萬個職位”,實際上是兩階段計畫加總,不是Volkswagen某一天突然宣布一次裁掉10萬人。而且其中相當部分會透過提前退休與不補缺等方式處理,不能簡單等同於立即解僱10萬名員工。

中國曾是金礦,現在變成壓力來源

中國競爭之所以成為這場討論的核心,是因為中國過去長期是Volkswagen最重要的銷量與利潤來源之一。2019年,Volkswagen Group在中國交付約423萬輛汽車;到2025年,數字已跌至約269萬輛,六年間減少約36%。2025年單年又比2024年下降8%。

Volkswagen自己在2025年年報中也承認,中國市場競爭激烈,尤其BEV領域的價格與產品壓力持續增加;不少中國消費者偏好本土品牌,也與數碼服務、本地化功能以及軟件體驗更貼近當地需求有關。

換句話說,中國問題並不只是“BYD賣得比較便宜”。當中國品牌在EV、座艙軟件、更新速度與價格上同時進步,Volkswagen過去依靠合資品牌、市場規模與品牌溢價獲取高回報的模式,也就很難再照原樣維持。

但把危機全怪中國,也太簡單

Volkswagen管理層自己也承認內部成本問題仍然嚴重。Blume今年8月指出,集團支援與間接部門成本仍比可比競爭者高約30%。Future Plan 2030因此不只裁減人力,也準備減少管理層、縮小產品組合、降低零件與配置複雜度,並重新檢視全球產能。

集團7月公布的轉型方案提出,未來產品陣容最多精簡50%,配置複雜度最多降低75%,全球生產能力則會向約900萬輛年產規模調整。這反映Volkswagen自己也認為,過去靠大量品牌、車型、平台與選配堆疊形成的龐大體系,已經不再適合今天的成本環境。

另一個壓力來自EV與軟件。Volkswagen在年報中把“未能按市場需求及時完成軟件架構與電動化產品”列為重要研發風險。中國品牌競爭速度愈快,這種內部決策與開發週期的差距就愈容易被放大。

Volkswagen Group與勞資代表
Volkswagen正推進Future Plan 2030,集團與員工代表之間的協商將直接影響後續職位與廠區安排。

財務壓力已經直接反映在2026預測

9月18日,Volkswagen把2026年集團營業利潤率預測大幅下修至最高1%,此前預測還是4%至5.5%。公司列出的原因包括Porsche相關資產減值、中國市場環境困難,以及額外重組支出。

不過這個1%也不能脫離背景解讀。Volkswagen預計2026年特殊項目對營業利潤的影響約100億歐元,如果排除這些特殊因素,全年調整後營業利潤率約4%。這說明集團並非核心業務突然失去全部盈利能力,但轉型成本已經非常龐大。

真正出問題的,是過去那套成功公式

過去二十多年,德國大型車廠有一套非常成功的商業模式:在歐洲維持高附加值研發與製造,再依靠中國龐大的銷量與較高利潤支撐整個集團。今天,這套模式兩端同時承受壓力。

一方面,德國本土能源、人工與生產成本高;另一方面,中國市場已從“外國品牌主導”快速轉向本土新能源品牌主導。再加上美國關稅、全球需求變化與EV轉型節奏不一致,Volkswagen不得不重新計算過去幾十年累積下來的組織規模與產能。

這也解釋為什麼這場抗議不只是“工人反對公司裁員”。員工擔心的是,如果下一代產品、軟件、電池與EV投資沒有留在德國,那麼今天透過提前退休解決的職位問題,幾年後可能會變成整個工廠沒有新產品可生產。

德國汽車業不是沒需求,而是必須重新定義競爭力

值得注意的是,同一時間並不是所有歐洲車廠都在縮產。BMW的Neue Klasse iX3因歐洲訂單達10萬張,匈牙利德布勒森工廠反而在9月進入24小時三班制。這至少說明,歐洲汽車市場並非單純“沒有人買車”,而是不同品牌的產品節奏、成本結構與技術轉型速度正在拉開差距。

Volkswagen目前真正面對的問題,因此不是中國品牌是否應該被責怪,而是這家全球最大汽車集團之一,能不能在保留工業規模的同時,把成本、產品、軟件與決策速度重新調整到新的競爭環境。

17萬5000名員工走上街頭,只是這場重整最看得見的一幕。真正決定德國汽車業下一個十年的,仍會是工廠最後生產什麼、產品是否有人買,以及車廠能否用新的成本結構跟上新的競爭速度。

資料來源:IG Metall、Volkswagen Group、Volkswagen Group Annual Report 2025